函三楼书法论坛
标题: 潘良桢先生:学书四十年自述 [打印本页]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1-14 14:37
标题: 潘良桢先生:学书四十年自述
大家好!经老师批准,从今天开始,预计每周一期,分享部分早年发表于书法报刊的“旧文”。
此所谓“旧”,仅仅是因为时光荏苒,已经过去廿余载,而文中所体现的书学思想,与老师目前所讲授的《书史漫话》,可以看出是一以贯之的。这些文字在今天读来依然鲜活有趣,发人深思,可谓历久弥新。
老师成文时的年龄,与目前班里不少师兄仿佛同龄,或许能带给我们更加贴切的启发。
而对于很多对老师第一个“学书四十年”特别感兴趣的师兄来说,这篇8000多字的文章,是不可多得的一份资料。
闲言少叙,请看连载——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1-14 14:44
学书四十年自述
潘良桢
一
看了这个题目,读者诸君切莫以为我要自夸,写下这7个字,心下只觉惭愧。40年,对一个人来说是够长久的,在我这46岁的人,几乎是至今为止的“毕生”了。化费这么长的时间学书,却略无成就可言,还不令人惭愧么?很多年前就拜读过梅兰芳先生的《舞台生活四十年》。梅先生艺术超绝,名满天下,那40年辉煌灿烂,照耀今古的艺术生涯才值得记录呢!思想及此,我真想掷笔了事。但凡夫俗子若一意要去同人龙英杰攀比,恐怕只有羞死一途。凡夫俗子也有他的经历,也有他的酸甜苦辣,也想在这一世中有所进取,所以返顾“所来径”,对自己有“鉴往知来”的益处,对别人也可能有提供经验教训以作参考的意义。向有“知人论世”之说,一个平凡的人犹如大海中的一滴水,一滴水的冷暖沉浮往往也能反映出大海的潮涨潮落。这就是我写这篇“自述”的动机。如果天假我年,我应当还有一个“学书四十年”,再长些当然更好,因为学无止境。学如积薪,我自期第二个“学书四十年”成绩会好些。
虚龄6岁时,是1952年,我开始认字,同时开始学写字。起手用的便是毛笔。启蒙的先生便是先祖旺耀公。老人家用恭楷在二寸见方的硬纸上一一写上常用字,每天教我5字,简单讲解音、形、义,时常复习考问。但同时让我学写字却是别有范本,入手用的柳公权书《玄秘塔碑》,起初日课20字,是把帖上的字依次写下去,每日四字,每字写5遍。笔和纸就是在弄口那家烟杂店(上海人叫“烟纸店”)买的“学生大楷”和“大楷簿”。《玄秘塔碑》上的字大多不在“方块字”中,临写时我不免要问,这样,每天认的字就不止5个,早早地把“唐、故、左、街、僧、录、内、供……”记下了。大概是长房长孙,又是第一个孙儿的缘故,老祖父在我身上用心最多。他要求我学好两件本事,说一生都用得着的,一是写毛笔字,二是打算盘。可惜我的算盘总精不起来,幸好写字一事40年来一直没放下,聊可告慰老人一半。祖父所事专业是西洋管弦乐,站在指挥台上一派“洋风度”,可回家来便着中装,冬天总是长袍棉鞋。老人也能书,每每先临写一行做示范,所以其实那时候我一般每天只写十五个字。他又常常把着我的手临写,让我体会如何“用力”。但什么“藏锋”、“铺毫”等等,似乎从未对我明说,想来那时我也听不懂,我只知道不少地方要“顿”一“顿”。《玄秘塔》临了几遍,便换颜鲁公的《大字麻姑仙壇记》,也是祖父选定的。我觉得较柳书有意思,所以写的时间最长,后来又写过几种其他颜书。祖父带着上街散步,时时指点我观赏市招大字,印象最深的是谭延闿、谭泽闿写的招牌,因为同我正在学写的字很相像。招牌中最大的当时莫过于酱园和当铺,照墙多大便写多大,撑得满满的,笔画粗得宽度总在一二尺上下,我想,这要多大的笔力呀!走远了我还忍不住要回头看几眼。
5年后,祖父去了海外,我开始完全自学写字。好在祖父留下了近百轴书画和几十册法帖。字帖多为已有些年代的石印本,颜字居多,钱南园的就有好几种。拓本似乎只有一种赵松雪的《寿春堂记》,可祖父一再告诫赵字不可学。行草书我也很久不敢胡学。自学过程中,我临得最久的是欧书《九成宫》,时或复习颜、柳书,也偷食禁果似地临过一遍《寿春堂记》。我不知什么笔法,只是努力去学像帖上的字,久之也朦胧地感觉颜、柳、欧、赵的写法有点不一样。这时我也试着学画画。邻人中有一位可称得画家,但从来不屑搭理人,我不敢讨教,只有当他大门洞开时远远看他走笔落墨,回家便翻出《芥子园画谱》来看,也把珂罗版画册上的古人山水吃力地照样临摹,常为此在祖父原来居住的房间弄到深更半夜。但我总嫌这玩意儿太琐细,尤其是“夹叶”,不如写字爽快,几年后也就放下了。我也学过刻印,总是但善雕凿,弄弄就也放下了。幼时晚间临帖,如果手抖得厉害显得反常,祖父便知道我白天顽皮过分了,瞒也瞒不过。因为对写字兴趣浓厚,我早早地告别了孩童的顽皮游戏,生活中的娱乐,除了看连环画和古小说,便是看京戏和守着收音机听评弹。京剧和评弹至今是我十分倾心的艺术。
(原载《书法导报》1993年3月24日 总170期)
作者: 予予 时间: 2017-11-14 14:46
板凳,哈哈!
作者: 巴依 时间: 2017-11-14 15:23
期待连载!
作者: 江明 时间: 2017-11-14 15:30
拜读一过,期待下回。
作者: 古剡修竹 时间: 2017-11-14 15:36
松叔辛苦了!
作者: 虫斋 时间: 2017-11-14 16:07
拜读!
作者: 拂尘无微 时间: 2017-11-14 17:15
坐下,等连载
作者: 春江水 时间: 2017-11-14 23:36
拜读!
作者: 涤新求索 时间: 2017-11-16 15:05
拜读
作者: 涤新求索 时间: 2017-11-16 15:05
拜读
作者: 非蓝钻 时间: 2017-11-16 15:15
拜读,期待连载
作者: 萧羽 时间: 2017-11-18 22:47
老师早立!
作者: 萧羽 时间: 2017-11-18 22:47
我辈汗颜!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1-21 14:10
二
上学之后,我的活动范围更大了,读的书报也多了。这时上海已有“书法热”,我不仅听了校内老师的书法讲座,也到外面,像博物馆那里去听书法讲演,也尽量从旧书店里去找买得起的参考读物,注意报上关于书法的消息。我得知青年宫在办书法班,又有著名书法家作示范,便按时匆匆赶去。那时,沈尹默、邓散木、马公愚等前辈名家的大名和书法我都已耳目熟而能详了。曾在旧书摊上买到过一本破旧的《书法大成》,琳琅满目,看得我爱不释手,尤其对沈尹老录《世说新语》的行书很喜爱,“陵云台楼观精巧……”我反复临写过百遍,有一次我挤在人墙中看沈老挥笔写“静观”两个大字,字大近二尺。因为是写大字,运笔幅度也大,沈老写字的动作又特别干脆利落而有节奏感,我得顿悟笔法之喜,这是沈老示范的“点化”之功,“顿”由“渐”来,我这10年来暗中苦苦摸索所得的体验也未尝不起重要作用。那年我虚岁16岁上下。少年时我曾很羞涩,又木讷不善言谈,所以在青少宫虽然见到不少书法名家,和像周慧珺这样学书已经很有成就的学长和先进,我却不敢贸然攀谈交往,只是远远地看他们写字,心中满是敬佩和羡慕,回家加倍用功。进入青年期,我的性格才由“内向型”渐渐转向“外向型”。那时我临欧,临褚,又临《兰亭序》,也临苏、米,时人书法则继续临《书法大成》中沈老的行书,以及新出的沈尹默、潘伯鹰、胡问遂三位先生写的大楷习字帖。我写小楷一直没有耐心。这个时期是我学书的一个转折点,对所谓笔法,由一片茫然过渡到了略知门径,进步也快了起来。隶书和魏碑偶亦染指作尝试,但主要是在唐楷和唐宋派行书上用功。不久我在上海市中小学生毛笔字比赛中得了奖,写的已是行书。这里略作一个透露,我初入中学时画的一幅山水“长风公园春景图”曾被选送到芬兰参加国际儿童画展览,证书和奖状寄到学校时还热闹过一阵,引得美术教研室的几位老师想来重点培养我,一位前辈还刻了一方“良桢书画”的印章给我。可是我尽管一直对画很喜欢,却久久搁下了,那方印章也不能再用。
不久,学术界展开了关于《兰亭序》真伪的大讨论,双方论辩激烈,我尽量把争论文章找来细读,只是文史和书学的根柢还太浅,只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那几年,我还时常徜徉朵云轩、文物商店和杨振华、周虎臣等笔墨铺,那里能看到大量古今名人字画。可惜现在已不易有这种机会了。“文革”开始那年我虚岁20岁,少不更事,只觉得热闹,因为会写字,倒也受欢迎,大标语、语录牌之类写过不少。后来一切乱了套,不少人红了眼,令人害怕,我什么“派”也不参加,当时应属“逍遥派”。长久地闲在家里,高中已毕业,大学不再招生,何以遣之?除了读书便是写字,因为我的家庭出身是“职员”,属“中间地带”,还算平静。在中学读书时,我最喜爱哲学、历史和古典文学,此时读的便是这些书,旁及于美学和文艺理论。写字呢,临的最多的是神龙本《兰亭序》、智永真书《千字文》和周慧珺送我的一本《蜀素苕溪诗》合印本,每天把它和《兰亭序》各临一通,并仿写智永真书千字文数百字。久而久之,体会到三者间的一脉贯通,《蜀素》后半段更精彩,血脉来自《兰亭序》。此时又写过褚书《雁塔圣教序》、王敬客《砖塔铭》和孙过庭《书谱》,唐太宗《温泉铭》。那时大字报铺天盖地,纸店中白报纸告缺,学校后勤组只好采购了整车整车的玉扣、毛边之类的土纸敷用。这纸用来临帖是上好的货,可太娇嫩,又化水,造反派们很讨厌。同学们拉着三轮货车奉命上街刷大标语,知道这种纸很受我欢迎,常常弯到我家里来把用剩的都送我,有时还连带大瓶的墨汁,我真是求之不得。所以这三四年是我学书极用功也是进步比较快的时期,细心研习笔法体势,体会书法源流。
(原载《书法导报》1993年4月7日 总172期)
作者: 内斋 时间: 2017-11-21 18:24
拜读
作者: 大江 时间: 2017-11-21 22:24
拜观!期待更新!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1-28 15:30
三
也正在这个时期,我同一批爱好书法的“逍遥派”朋友有了更多的交往。闹腾了一阵大概不少人已生厌倦,“逍遥派”的队伍也在扩大,有的醉心于做鱼缸养热带鱼,有的学做裁缝自己缝制“西装领”式的衣服,有的从头学做木匠活到了能打制全套家具的水平,所以我们弄书法也没遭到“玩物丧志”的批评指责。我在徐德耘(云尗)那里得见大量白蕉先生的墨迹,又曾借回过两个题跋诗文稿手卷,手摹心追,觉得那才真得晋人神韵。那时与我常有半日之谈的周慧珺,有一次看出了我写的字里有了白蕉先生的影响。我又接触了一批以前未曾接触过的书画篆刻名家。其中,最令我倾倒并深受影响的便是来楚生先生。早在“文革”以前,我就在上海豫园和朵云轩中看到过来先生的作品,一见之下便生敬佩之情。待见到来先生,又在他的几位新老朋友那里看到了更多的各种作品,更是叹服不已。这个圈子里的几位先生,除了我有专文讲述过的之外,还有金元章先生等,都对书画篆刻十分内行,鉴赏眼力极高,趣味趋于高古厚拙或风流自然,又熟悉掌故,听他们随意谈论评说,获益良多。那是在任何讲习班和教科书中所得不到的,追随左右,耳闻目濡,有时也参与讨论,实际上是在鉴赏实践中学习。主要是受来先生的启发,同时写米字的人又日见其众,于是我开始另找蹊径,认真临写汉碑,凡是能得到的,或从自己有限的藏帖中找出,或从师友那里借得,无不反复细心临摹,最喜爱并有体会的是《石门颂》、《张迁》、《礼器》三种。我还把家里那册石印的《散氏盘》放大本拿来依样画葫芦。这时,眼光识见得到迅速提高,学书取法之所也大大上推了。
1970年,我奉命去皖南“插队”,行囊中衣物很简陋,多的是书和碑帖。躬耕生涯,不必细说。晚来,同伴们或是聚在一起忧伤地唱着不知什么人编的歌:“‘08’的大卡车,在我身边过,……”,因为上海的汽车牌照是以“08”打头的,或是和农人们一起抽烟打牌取乐,我则是躲在屋角,一灯如豆之下在土制的“床头柜”上读书临帖。这有时难免显得不太合群,却是人各有其好,也勉强不得。当地出一种“裱芯纸”一般作包茶叶或烧纸钱之用,当作手纸则近乎奢侈了。实则就是我们现在叫做“元书纸”的东西,几角钱一刀。我有时也买来写字,只是一刀纸抵得几天的工分值,所以只能省着用。在那里,几乎没有学书的同道,于是常常给在上海的师友写长信聊天谈书法。后来我常被叫去到公社中学代课,最后的3年则是去经济富裕的山区负责另外办起一所民办中学。此时,时间和纸墨都较前大为充裕,不久又有了电灯,所以到了夜间我备课和处理学校事务完毕,便可在单人房间里,坐在竹圈椅中,在竹木制成的简易写字台上读书写字,灯光不到12点不熄。也有几位学生和早先也是我学生的青年同事在悄悄地学写我的字,这是料不到的。但在那里也确实找不到什么字帖,我虽然拿过几种让他们挑选临写,可他们都说不喜欢,同他们也难以真正地谈学书之道。我自己则把随身带来的碑帖反复临写。学校曾买进一批便宜但质量很差的白色书写纸,本想印制考卷用的,因为既薄又化水而不合用(那时候很少用圆珠笔,都用“自来水钢笔”)而弃置一边,我便拿来裁成一尺半长六寸来宽的条子厚厚一堆,随意抄写读到的诗文。这纸用毛笔写字倒也不错,我随手抄写诗文,开始时这几个字从这个帖上学来,那几个字有那本帖的影子,不很协调,久之便见统一了。我认为这是把所学的法帖捏合起来的一个好办法,近于米芾的“集古字”,最终会逐渐形成自己的面目。我曾把这个方法介绍给周慧珺,还送给她一厚迭抄书习作,建议她也试试看。
“插队”8年,每年我回上海一二次,每次回上海总要一一看望书友,畅谈一番。有时也能买到一些开禁的碑帖,如《集王圣教序》、《怀素自叙帖》、《孙过庭书谱》等。我也尽量去看书法展览,记得曾经远远地赶到蓬莱公园、中山公园和黄陂路的展览馆去看过。第一次看到王蘧常先生的墨迹便是在蓬莱公园。但这时我的户口已迁到安徽,人既不是上海人了,对上海书坛而言自是局外之人。
(原载《书法导报》1993年4月21日 总174期)
作者: 江明 时间: 2017-11-28 15:43
拜读。
坚松兄辛苦了
作者: 江明 时间: 2017-11-28 15:43
拜读。
坚松兄辛苦了
作者: 巴依 时间: 2017-11-28 17:24
拜读。
作者: 巴依 时间: 2017-11-28 17:24
坚松师兄辛苦!
作者: 和气福气 时间: 2017-11-28 17:46
松哥辛苦
作者: 予予 时间: 2017-11-28 19:18
虽然文中有些事情 老师在聊天时已讲过,但现在读到这些文字,依然很有感触。
作者: 仰天大笑出门去 时间: 2017-11-28 22:52
老师好文章,一口气读完,畅快淋漓!
谢谢松哥转帖!
有几个地方请再查一下原文,比如"我觉得较柳书有意思,所以写的时间最长,后来有写过几种其他颜书。"中“有”是否应该是“又”或“也”?“有”后面加动词如象是台湾人用的比较多。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1-29 15:35
大笑兄读得细,确是“又”。已订正。非常感谢!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2-4 18:02
四
“文革”结束后的第二年恢复正常而不平常的高校招生,本应在夏天举行的考试一直拖到入了冬。我赶上了“末班车”,30出头还进考场。我从小想上北大读书,但那年的招生指标具体地下到地方,我所在的县没摊到北大那几个我感兴趣的系的名额,于是盯上了故乡上海的复旦。可复旦中文、历史两个系也不对这个县招生,这才按“性之所近”报了哲学系。开过年发榜,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1978年初春时节我跨进了复旦。复旦大学有一大批我敬仰已久的著名学者,光是心仪多年的大书法家就有郭绍虞、朱东润、王蘧常等先生,成了复旦的学生,入千仞门墙有望了。入学不久,与几个爱书画的同学一合计,想发起成立“书画研究会”,立即得到学生会和校长办公室的支持。我参与了筹建,成立后主持该会的工作。那两届的大学生中,多十几年来留下的“存货”,可称人才济济,书画会也办得有声有色。郭绍虞先生被请做名誉会长,朱东润、王蘧常、吴剑岚等先生则是顾问。我因此有机会和他们联系接触,并有幸得到他们的直接指点,详情也有专文讲过不少。试学章草,始于此时。
在复旦就读4年,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原理是我们的主课,同时还开设了西方哲学史、佛教哲学史、西方现代哲学、美学、中国通史、政治经济学、《资本论》研究、心理学等课程,我又到历史系去听邓廷爵先生的“先秦诸子研究”、朱维铮先生的“中国经学史”, 到中文系去听过几次章培恒先生的“中国文学史”,蒋孔阳先生的“西方美学史”等,还尽可能地去听校外请来讲学的中外学者的学术报告。此外便是充分利用藏书丰富的校图书馆,贪婪地借读各种典籍。这样,“字外功夫”初见规模,并得到了比较系统的学术熏陶和理论思维训练。这些都对学书尤其是以后的书学研究十分有益的。那时,我每天午饭后临帖半小时,主要是临汉碑和《石鼓文》,寒暑假则写得更多。
临近毕业时,全国学联主办的第一届全国大学生书法展,有人来索取作品,立即就要。当时我人在学校,又忙于毕业论文,一时手边也没纸,只得取出不知怎么留下的一副隶书七言联付之。后来知道得了个不怎么起眼的“三等奖”。不料这副对联却得到北京几位并不相识的大学生的赏识。不久,江西主办的“全国中青年书法篆刻邀请展”要调整充实展品进京展览,经那几位谬赏拙作的陌生朋友推荐,主事者发来了邀请函。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个其实已不太年青的“新秀”毕业后分配在什么地方,恰巧此时我的一篇当学生时写的论文在上海《书法研究》上发表,来函便经由编者转到我手中。也是不容我经意“创作”,立时就要,我又是随手取一件那年正月初一“元旦试笔”写的行草横幅寄了去。想不到展览开幕后,当时在人美工作的沈鹏先生在报上发表评论文章,竟把我和郭子绪等三数人点名称赞一番。看来是因为那时“书法热”起来不久,平均水平还不高的缘故。
(原载《书法导报》1993年5月5日 总176期)
作者: 予予 时间: 2017-12-4 18:37
这期内容太少了~
作者: 巴依 时间: 2017-12-5 14:54
期待下文!
作者: 一耳听书道 时间: 2017-12-5 15:03
期待,短了点
作者: 仰天大笑出门去 时间: 2017-12-6 02:34
本帖最后由 仰天大笑出门去 于 2017-12-6 22:33 编辑
这才叫“文短意长”呢。
老师在大学里学的那些专业课及旁听课都很有意思。
作者: 予予 时间: 2017-12-6 12:43
本帖最后由 予予 于 2017-12-6 12:45 编辑
看了 老師講他接觸的人聽过的課读過的書,覺得自己"字外功"太狹窄太單薄了!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2-13 11:34
五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华东政法学院从事青少年犯罪研究,与专业专长有距离,但工作十分繁忙,几以一人之力承担一份双月刊犯罪学专业杂志的编辑事务,看稿、改稿、答复投稿者的来信,我不肯有一丝敷衍马虎,费时很多,又要带学生去公、检、法机关学习和搞社会调查。这时,出世不久的孩子又特别磨人。这几年是我负重感最甚的时期。我只能强打精神挤时间写字,也未尝不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安抚。苦于疲于奔命又住处狭小,很少时间能够写字。我把这个苦恼告诉先师王蘧常先生,先生略作思索给予教诲:“时间再紧,每天写两三行还是可以的。所以我提倡‘两三行主义’。”自此我一直践履至今。还有不少书学和书法史上的问题,常常在我工作之余萦迴脑际,想深入研究,可时间和经力不允许,也是不无苦恼。
1986年,我应征参加第二届全国中青展。这次活动有点特殊,一是文化部参与主办,二是设奖。一个初夏的傍晚,我收到中国书协的电报,通知已评为获奖10人之一,命立即进京受奖。这样,我在相距20年之后再到北京,不仅从方毅同志手中接过了获奖证书,还认识了一批书界的新朋友。
那几年,或通信,或会面,我与一些书界朋友建立了联系。在与华人德、白谦慎等人的几次交谈中,大家都觉得最好能结一个书法社,以利切磋书艺。这个愿望终于在1987年冬天实现了。在苏州市有关部门支持下,我们成立了沧浪书社。社内高手云集,大家又都坦诚相见,四五年来,我受益很多。
1988年初,我调回母校复旦,在古籍研究所任职。专业对口了,可是所里一直不安排我可作长期研究的课题,零敲碎打地做过一些,大部分时间赋闲。这时我开始把多年来思考着的一些书法理论问题逐个再做思考,并试着撰写论文,参与书学研究。正在此时,山东省以难能可贵的气魄和毅力主办一系列古代石刻书法学术研讨会,和中国书协理论部的几位先生一样,他们也热情地向我约稿,这就成了促使写出一些专题论文的鞭策力。河南《书法导报》创刊之初便同我建立联系,在他们的支持下我写了一些文章,记录往日的见闻和随想,希望能为研究现代中国书法史的人提供反映点点滴滴情况的文字材料。我非常感谢这些朋友的信任和鼓励,只是学植浅薄,所知寥寥,有负雅望,心中仍多所惭愧。我身在高校,略知学术界的情况,深感至今为止书学研究在学术界还是很没有地位的。书法是中国文化的精粹,有巨大的文化意义,这与书学研究在整个学术界的地位是很不相称的。问题恐怕主要还不是学术界的偏见所致,而是我们目下的书学研究学术水平还不高。努力提高书学研究的学术水平,发掘和揭示书法艺术丰富的文化底蕴和巨大意义,从而提高书学研究的学术地位,应当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责任。
1986年以后,我比较多地注意临写“北碑”,这是我以前的薄弱环节。几年来的反反复复,我对“隶书遗意”的表现和“唐人楷法”的来源有了较为真切的理解。为了研究秦代文字与书艺,我曾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大量仿写两周金文,体会到了“隶法”源头在此。为了完成江苏教育出版社所约《六体书法字典》中今草部分的书写,我重检草法,并取《淳化阁帖》等认真临习,于二王用力尤多,看到了从章草到今草的发展线索。这几年我是上上下下尽量多临古今法书,但每临一种事先并无很明确的从中学什么,或借以帮助形成自己的什么书法风格等等的预期,一切任其自然,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听凭潜移默化,我相信自己已具备了一定的判断力。风格应是自然的流露,水到渠成,企求标新立异的主观愿望过于强烈,往往会流于习气和做作。创新与传统永远不能脱离,这不仅是因为创新要有根基,只有尽可能地掌操传统,所创的“新”才能立足得住,而且所谓“立足得住”,也就是你所创的“新”要为今人和后人所承认,今后也将归入“传统”而保留下来。你创的“新”若不能成为后人所保存和接受的“传统”,不就尽管风流一时炙手可热,过后即如烟消灰飞,顷刻泯灭了吗?
(原载《书法导报》1993年5月19日 总178期)
作者: 予予 时间: 2017-12-13 11:57
老师是42歲開始作專門書學研究的!
作者: 泥山邨人 时间: 2017-12-13 13:58
学习了一遍。其实还可以展开讲
作者: 非蓝钻 时间: 2017-12-14 22:43
两三行主义 沧浪书社 书学研究 上下临写 自然风格
作者: 仰天大笑出门去 时间: 2017-12-15 22:27
风格应是自然的流露,水到渠成,企求标新立异的主观愿望过于强烈,往往会流于习气和做作。创新与传统永远不能脱离,这不仅是因为创新要有根基,只有尽可能地掌操传统,所创的“新”才能立足得住,而且所谓“立足得住”,也就是你所创的“新”要为今人和后人所承认,今后也将归入“传统”而保留下来。你创的“新”若不能成为后人所保存和接受的“传统”,不就尽管风流一时炙手可热,过后即如烟消灰飞,顷刻泯灭了吗?
老师15年前的真知卓见识至今仍振聋发聩。
作者: 潘良桢 时间: 2017-12-16 16:35
专栏文章有字数限制,
虽然对我有所放宽但还是不能放言无忌。
这个问题可以做专题文章,
何况又是这些年过去,
我的学书还在继续中……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2-20 10:43
六
屈子的名句大家耳熟能详:“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书虽小道,若想真正有所成有所知,这“上下求索”的功夫不可偷懒。恩格斯认为,思维的训练除了读哲学史外别无他法。你若要真正通晓笔法,舍多多临写历来各种法书别无他途。你要真切理解书法史,不能老做旁观者,除此之外也别无捷径可走。古来论书的话不知凡几,你若没有这亲手去“上下求索”的真功夫,别人的真知灼见便难以深切领会,别人的糊涂话你也识他不破。所以无论想在书法创作上有所成就的人还是想作书法史、书法美学研究的人,临帖功夫万万不可躲懒取巧。“读帖”是个好方法,但它决不能完全代替临帖。我这样认为,也确实是这样躬行的。用沈尹默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不欺人,也不自欺。
当然,书法的发展绝不是传统的不断翻版,也不是传统中几种流派的简单轮回,也不是靠把传统诸因子的简单组合来变花样,而是由多种条件综合作用的结果。无疑,其中书家的创造精神起极大作用。我虽不一概地反对,也不一概地赞成“片面的深刻”,但发为议论应有针对性。目下所见,尤其在青年学书者中,临帖功夫的欠缺恐怕还是主要问题。临帖功夫深,未必能成大书家,但没有这功夫而成功的,怕更其难找了吧?
以上便是我对自己40年来学书过程的简略回顾,也时而坦率地说些一孔之见。思想起来,最深的感触约有三端:一是对师友的教诲、帮助、提携和勉励深深感激;二是惭愧无所成就;三是艺进乎道,难乎其难,唯以方长之来日,加紧努力以求寸进。
《书法导报》编者诸君约我拿出几幅“作品”来刊登,已有好些时日了,而我一直不敢出手。中国书法博大精深,是最富有哲学品格的艺术样式之一,有巨大的文化蕴含,需要多方滋养,而成功与否往往还难说,所以历来弄翰者虽多,大家代不数人。莫说大家,就是真正的书家也难当得。至于是否“著名”,从来多有“书外”因素的掺入,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情况很复杂,所以会有虽“著名”而其实连书家也很不合格 的怪事。实则并不可怪。汤用彤先生治佛教史,曾揭明“名僧”与“高僧”的区别,乃本自梁释慧皎撰《高僧传》之“序录”:“自前代所撰多曰‘名僧’,然‘名’者本实之宾也,若实行潜光则高而不名,寡德适时则名而不高,名而不高本非所纪,高而不名则备今录,故省‘名’音代以‘高’字”,我于此颇有启发。我对“书家”这个称谓很看重,认为不可轻得,因此也不敢以此自命。直到今天,我自认至多是个“爱好者”或“能书者”,只有“票友”的资格。依我看,申请加入“书法家”协会,至少要有两个条件,一是够格的真本事,二是相当的自信和勇气。在我,自觉尚欠缺。或许有人会怪我迂执,但我想总要经得起“循名以责实”的检验吧。为此,我感到在书法专业报纸上集中刊出几幅“作品”,对我来说多少有点僭越了。只是雅命难违,且受一次编者诸君的善意抬举吧。拙作平平,见笑了。
按例,编者要求配一篇评介文章。我想,请人写吧,无异逼人出来说几句好话。“登”出来的,能不好么?可这些年来,不着边际的颂扬大家见多了,但常常一看附图便叫人心烦生厌。纵使最后也有“但是”,总无关痛痒,也就并不见得就此而“全面”了。还是自己来几句,不要难为别人了。我不想故作警语式地写几段“论书粹言”,还是平平实实回顾自己迄今为止的学书经历,顺带谈点切身体会。尽管时时注意省着用字,不料一路写来,到结尾时发觉竟有八千言之多,显然不称此用。于是有这《自述》后的“补白”。至于“评介”,似乎也不一定非有不可,因为报纸一到读者诸君手里,谁没有眼睛?谁不在“评价”?你若把“评价”说得板上钉钉,倒反而剥夺了读者应有的权利。所以,还是众说纷纭吧。
(原载《书法导报》1993年6月2日 总180期)
作者: 忞睿 时间: 2017-12-20 10:50
潘师《学书四十年自述》转载完毕!
谢谢老师!
谢谢师兄师姐们耐心、用心品读,也欢迎继续分享读后感!
作者: 予予 时间: 2017-12-20 11:06
期待再述~
作者: 涤新求索 时间: 2017-12-20 16:02
温而醇!
作者: 泥山邨人 时间: 2017-12-20 21:14
名僧和高僧,名家和高手
作者: 凤谷门 时间: 2017-12-20 21:27
感谢老师感谢师兄
作者: 大江 时间: 2017-12-20 23:27
期待后续讲述,老师娓娓讲述,除了能受些启发,即便是故事,也是很有趣味可以回味!
作者: 刘震恶 时间: 2018-1-8 10:28
一口气完整读一遍,朴实的文字传达出 老师对师友,对书法的深情,触动我心,感慨万千。无以表述,惟庆幸自己有此缘分追随 老师。
感谢松班。
| 欢迎光临 函三楼书法论坛 (http://www.hslws.com/) |
Powered by Discuz! X3.4 |